南陽之子——邊塞詩人岑參
 

南陽之子——邊塞詩人岑參

 

   岑參(約715770年),祖籍南陽棘陽(今南陽市新野縣)人,盛唐時期杰出詩人,與高適齊名,同為唐代邊塞詩派的代表作家。根據陳鐵民、侯忠義的《岑參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可知,岑參現存詩403首,另有《感舊賦》一篇,《招北客文》一篇,墓銘兩篇。

岑參的生平和創作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

  一、 岑參早期的生活及創作

   第一個時期在玄宗天寶八年(749年)第一次出塞以前,是岑參生平和創作的早期。

   開元八年(720年),岑參的父親轉任晉州(今山西臨汾)刺史,不幸早喪,使岑參幼年失怙,家道逐漸衰貧。至開元十七年(729年),才舉家遷移登封(今河南登封)。《感舊賦》中說:“十五隱于嵩陽”,“無負郭之數畝,有嵩陽之一丘。”18歲又移居潁陽(今登封縣潁陽鎮)。嵩、潁為嵩山東西兩峰所在,東峰為太室在嵩陽,西峰為少室在潁,兩峰相距七十多里,岑參在那里結有草堂,寫下了不少優秀的詩篇來歌詠谷中流水、泉上云煙、峰雨野靄、茂樹繁花。“九月山葉赤,溪云淡秋容,火點伊陽村,煙深嵩角鐘。”(《自潘陵尖還少室居止秋夕憑眺》——本節所引岑參詩文,均見陳鐵民、侯忠義《岑參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8月出版。)春云湊深水,秋雨懸空山”(《尋少室張山人聞與偃師周明府同入都》)從這些詩句來看,詩人此時的心境是淡遠的。

   岑參生于世宦之家,隨著他年齡的增長,積極用世思想逐漸勃興。他在《感舊賦》中說:“嗟予生之不造,常恐墮其嘉猷,志學集于荼蓼,弱冠干于王侯。荷仁兄之教導,方勵己以增修。”學業的長進,為他求仕圖進積蓄了力量。從734年起,他開始為功業而奔走,即所謂“二十獻書闕下”,一直到743年,岑參都是奔走于洛陽和長安這兩京之間。這不算短的十年,對他的一生非常重要。

   首先,詩人由一個不識人間炎涼的熱血青年逐漸成熟了起來:希望一次次的破滅,使他清醒地認識到世路的崎嶇,往返兩京,又使他親眼看到了人與人之間貴賤的懸殊,親身經歷了游子浪跡江湖的苦辛;其次,作為詩人,他的創作內容更豐富、題材更廣泛了。在他的創作中,有懷才不遇的悲哀,壯志難酬的失望,有河朔的風光,中原的景色。這類詩作有:《晚過盤豆寺禮鄭和尚》、《偃師東與韓樽同詣景云暉上人即事》、《秋夜宿仙游寺南涼堂呈謙道人》、《登千福寺楚金禪師法華院多寶塔》等等,總之,岑參“弱冠干于王侯”之后的十年,在功業方面雖然無任何進展,而在詩歌創作方面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受到唐代士林的推崇,這是值得慶幸的。

   《岑嘉州詩集序》說:“天寶三載,進士高第,釋褐右內率府兵曹參軍。”也就是說,一直到30歲,岑參才結束了兩京往返、江湖奔波的生活,在長安舉進士第。《初授官題高冠草堂》記載了此事:“三十始一命,宦情都欲闌。”“一命”是官秩的最低等級,從八品。這對于企圖重振世業而為之奔波了十年的詩人來說,未免太寒磣了,太讓他失望了。所以說當官的興趣幾乎消退了。但是,“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從詩中我們可以聽到岑參的萬千感嘆:沒有授官后的欣喜,有的只是無可奈何。轉身看看自己苦心經營的草堂“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因而又進一步感嘆,為了一個小小的官職不得不辜負長期隱逸的閑適生活,違逆一向的情懷。言語中帶有無限的內疚。以后,在出塞前的幾年內,一直身居微職,未得升遷,曾于天寶五六年間游于晉。

二、 岑參的兩次出塞和邊塞詩

   岑參生平及創作的第二個時期是從天寶八年(749年)冬至肅宗至德二年(757年)春,包括兩次出塞。這是詩人人生最重要的時期。

  盛唐時期,尤其是玄宗早年好大喜功,對外頻頻用兵,邊將建功者往往升遷,在朝廷享有特權,其幕僚也隨之位于高職。于是,不少士子文人都紛紛投筆從戎,希望到邊庭去博得個富貴榮華。岑參也不例外,他于天寶八年冬赴安西(今新疆庫車),為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的幕屬。

  第二次出塞,由于受知于主帥,情況與上次有所不同。府主就是第一次入幕時的同僚封常清(封常清在高仙芝任安西節度使期間為節度判官,事見《舊唐書·封常清傳》),在封常清手下工作,心情比較愉快,胸襟也比較開朗。《北庭西郊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說:“何幸一書生,忽蒙國士知。側身佐戎幕,斂衽事邊陲。自隨定遠侯,亦著短后衣。近來能走馬,不弱并州兒。”岑參把封氏稱作“國士”,為舉國推重的人。把他比作“定遠侯”,即漢代立功封侯的班超。看來賓主的關系是融洽的。所以,在北庭期間與主帥交流的機會也就比較多。岑參有送主帥出征的詩2首:《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走馬川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有獻詩8首:《北庭西郊侯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腳其地苦熱無雨雪獻封大夫》、《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章》等等;有陪主帥詩3首:《陪封大夫宴瀚海亭納涼》、《陪封大夫宴》、《奉陪封大夫九日登高》等。岑參兩次出塞,將近6年的幕府生活,對他的詩歌創作是極為重要的。

   第一,詩中反映了他戰勝自我、克服建功與思家之間的矛盾的過程。第一次出塞,思家之情愈遠愈深,貫穿始終。《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云“別家賴歸夢,山塞多離憂”;《西過渭州見渭水思秦川》云“渭水東流去,何時到雍州。憑添兩行淚,寄向故園流”;《安西館中思長安》云“鄉路渺天外,歸期如夢中。遙憑長房術,為縮天山東”;《題苜蓿烽寄家人》云“苜蓿烽邊逢立春,胡蘆河上淚沾巾。閨中只是空思想,不見沙場愁殺人”等等。從長安出發途上,以至在安西幕中,無論是送人還是登題,思鄉的情緒都充盈在他的詩篇中,其中最為馳名,至今廣為傳誦的是《逢入京使》: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這里作者把行者匆匆、急不擇言的神態傳達了出來。全詩以行云流水之筆,寫出了纏綿悱惻的思家之情,語雖淡淡卻感情深長。

   第二,西域的奇異風光在岑參的詩中得到大量的、充分的表現,也代表著岑參詩歌的最高成就。在兩次出塞期間,岑參寫了七十多首邊塞詩。這個數字在初唐、盛唐寫過邊塞詩題材的詩人中居于首位。他不是惟一親歷邊幕戎旅的詩人,卻是第一個、也是惟一一個用大量作品如實記寫從河西到西域整個西北邊陲生活的詩人。他根據自己身歷其境時的耳聞目睹、切身感受,把遠至天山南北以至更遠的中亞地區的自然景觀如沙漠、風雪、苦寒以及火山、火云、熱海等納入詩的領域,給以如實的記錄和生動的描繪。如《過磧》云:“黃沙磧里客行迷,四望云天直下低。為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詩人置身于從未經過的廣大空間之內,覺得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了。如“尋河愁地盡,過磧覺天低”(《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絕域地欲盡,孤城天遂窮”(《安西館中思長安》),這里都是詩人自己的體驗,所以十分真切。

   第三,軍旅中新鮮的人物的活動及場面的鋪排在岑詩中也有充分的表現。如《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

  胡地苜蓿美,輪臺征馬肥。大夫討匈奴,前月西出師。甲兵未得戰,降虜來如歸。橐駝何連連,穹帳亦累累。陰山烽火滅,劍水羽書稀;卻笑霍嫖姚,區區徒為爾!西郊候中軍,平沙懸落暉。驛馬從西來,雙節夾道馳,喜鵲捧金印,蛟龍盤畫旗,如公未四十,富貴能及時。直上排青云,傍看疾若飛。前年斬樓蘭,去歲平月支。天子日殊寵,朝廷方見推……

   這首詩歌頌了將軍的威武和戰功,場面是宏大的,聲威是煊赫的,渲染了凱旋的隆盛氣氛。

  ……軍中置酒夜撾鼓,錦宴紅燭月未午。花門將軍善胡歌,葉河蕃王能漢語。

  《與獨狐漸道別長句兼呈嚴八侍御》

   九月天山風似刀,城南獵馬縮寒毛。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于貂鼠袍。

  《趙將軍歌》

   這些詩是邊地將領與當地民族首領之間交往的客觀記錄。它能使讀者認識到,當年的邊塞,民族之間并不都是連年無休止的戰爭,從一個側而再現了開元、天寶年間民族和緩的情景。

   岑詩中還有表現軍旅宴席上歌舞與游戲場面的,如《玉門關蓋將軍歌》:

  蓋將軍,真丈夫,行年三十執金吾,身長七尺頗有須。玉門關城迥且孤,黃沙萬里百草枯,南鄰犬戎北接胡。將軍到來備不虞,五千甲兵膽力粗,軍中無事但歡娛。暖房繡簾紅地爐,織成壁衣花氍毹。燈前侍婢瀉玉壺,金鐺亂點野駝酥。紫紱金章左右趨,問著只是蒼頭奴。美人一雙閑且都,朱唇翠眉映明矑。清歌一曲世所無,今日喜聞《鳳將雛》。可憐絕勝秦羅敷,使君五馬謾踟躕。野草繡窠紫羅襦,紅牙鏤馬對樗蒱。玉盤纖手撒作廬,眾中夸道不曾輸。櫪上昂昂皆駿駒,桃花叱撥價最殊。騎將獵向城南隅,臘日射殺千年狐。我來塞地按邊儲,為君取醉酒剩沽。醉爭酒盞相喧呼,忽憶咸陽舊酒徒。

   這里著重寫邊庭平靜時將帥們豪華奢侈的歡娛生活:居處富麗,飲食精美;賞美姬,玩駿馬,連奴僮都是“紫龍金章”。將軍們飲酒聽歌,馳馬射獵,縱情所至,歡快無比。這是寫詩人于至德二年(757年)罷幕東歸途經酒泉時受到太守熱情款待的情況,表現了慷慨豪宕、自由放縱、盡情享樂的生活態度。

   第四,岑詩中還有不少關于西部地區鮮明的風物人情的記載。當時西北邊地的居民情況是胡漢雜處,風俗不同于中原。胡樂、胡舞在漢人中極為盛行。“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座參殊俗語,樂雜異方聲”(《奉陪封大夫宴》);“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詩人對于胡樂、胡舞尤其感興趣,他有一首《田使君美人如蓮花舞北旋歌》:

  如蓮花、舞北旋,世人有眼應未見。高堂滿地紅氍毹,試舞一曲天下無。此曲胡人傳入漢,諸客見之驚且嘆。曼臉嬌娥纖復秾,輕羅金縷花蔥蘢。回裙轉袖若飛雪,左旋右旋生旋風。琵琶橫笛和未匝,花門山頭黃云合。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后見回回新。始知此曲不可比,《采蓮》、《落梅》徒聒耳。世人學舞只是舞,姿態豈能得如此。

   詩人這里所寫的舞蹈,由詩中“回裙”可知與“回旋舞”相類。作者這里寫的舞蹈者不一定是胡人,但舞蹈的本身卻是西域的產品,舞如急促的旋風右旋左旋,伴隨樂曲演奏著塞外風情。詩人對西域民族舞蹈之矯捷、明快、活潑、俊俏大為贊嘆。可以說,在兩次出塞中,在西域那片神奇的土地上,詩人的審美心理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總之,在這樣豐富多彩的異域生活里,每天都有新的見聞,每天都會有新的感受。可以說,沒有邊塞生活的異彩紛呈,就沒有岑參邊塞詩的充盈豐滿,宋人許NFDC7在《彥周詩話》中說“岑參詩意自成一家,蓋嘗從封常清軍,其記西域異事甚多……古今傳記所不載也”,說的就是邊塞生活對岑詩所產生的影響。

   其次,在藝術上,岑詩早期所顯露出來的語奇、意奇的特點在邊塞詩中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變化,杜甫《渼陂行》詩說:“岑參兄弟皆好奇”,這是對岑參性格的評價。好奇,就是喜歡追逐新鮮的事物,對之持有特別充沛的注意力。凡有此種性格者,都能顯示出個人的創造力。兩次出塞,軍旅生活的充實豐富,西域山川地理的奇峭與美麗,正適合了岑參富于創造性思維的性格特征。他適應了那里的環境,他直接面對那里的生活,充分地發揮著好奇的特點。他利用他的敏感,盡力去發現自然界萬事萬物的微妙變化,并努力地將瞬間事物的運動細膩地描摹出來。因此,他的詩歌比以前更加奇特峭拔,“度越常情”,如“馬汗踏成泥,朝馳幾萬蹄”(《宿鐵關西館》);“橋跨千仞危,路盤兩崖窄”(《題鐵門關樓》);“容鬢老胡塵,衣裘脆邊風”(《北庭貽宗學士道別》);“還家劍鋒盡,出塞馬蹄穿”(《送張都尉東歸》),想象奇特,用語奇峭,令人驚奇。《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更是通篇出奇。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地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竹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岑參的邊塞詩除了奇俊峭拔之外,更有“壯”的一面,歷來詩評家們用“壯”、“悲壯”、“雄渾”來評價岑詩,就是對他的邊塞詩來說的。例如《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也屬同類作品:

  輪臺城頭夜吹角,輪臺城北旄頭落。羽書昨夜過渠黎,單于已在金山西。戍樓西望煙塵黑,漢兵屯在輪臺北。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四邊伐鼓雪海涌,三軍大呼陰山動。虜塞兵氣連云屯,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開篇六句即以突兀之勢寫出了深夜角鳴、妖星降世、羽書飛遞、敵兵壓境等一系列連續情景,形象地描寫了輪臺邊塞兩軍對峙、一觸即發的戰爭局勢。接著描寫唐軍將士部隊整齊、浩浩蕩蕩、大軍西起的氣勢:戰鼓聲震、雪海翻涌、殺聲動地、陰山搖撼,用浪漫主義的手法把唐軍的雄猛氣概作了極為形象的反映;又用胡騎云集、殺氣騰騰來反襯唐軍的強悍驍勇,銳不可擋;用風急雪闊,白骨縈草等典型物象來烘托將士的艱苦戰斗的精神。同時,整首詩兩句一轉韻,使節奏急促激越,情調雄壯豪放。另如《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也屬同類作品。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漠漠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行軍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

   總之,岑參在邊塞幕府的幾年,是他創作經歷中最輝煌的時期,他的70首邊塞詩,把他個人的風格表現得最完美,最充分。這些詩從總體上看是雄闊奇峭、音調高昂,字里行間洋溢著一種向上的情緒,給人以力量和鼓舞。他的詩對宋人陸游的影響最大。陸游于乾道九年(1173年)在四川嘉州任職時不僅刻其畫像于齋壁,而且寫詩《夜讀岑嘉州詩集》來贊美岑參。詩曰:“公詩信豪偉,筆力追李杜。常想從軍時,氣無關山路。至今牘簡傳,多昔橫槊賦。零落才百篇,崔嵬多杰句。工夫刮造化,音節配韶鑊。誦公天山篇,流涕思一遇。” 由此也可見岑參邊塞詩對后人的影響。

 三、 岑參晚年的生活和創作

   第三個時期從至德二年(757年)直至去世。這個時期岑參的仕途比較復雜。

   唐肅宗至德初年(756年)末,岑參第二次從塞外東歸。次年春,肅宗至鳳翔(唐朝于安史之亂中的臨時國都)。此時“裴薦、杜甫等薦其識度清遠,議論雅正,佳名早立,時輩所仰,可以備獻替之官”〖ZW(〗元·辛文房:《唐才子傳》卷3。〖ZW)〗。結果未得大用,只任命他為右補闕。這年的十月,安史之亂平,長安收復,岑參等隨肅宗還京,從此結束了他的邊塞幕府生涯。之后三年,岑參雖然三度為郎,兩次出為州長史和刺史,但仕途并不得意。

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岑參48歲,春天由虢州歸長安,改任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關西節度判官。十月,天下兵馬元帥雍王適(即后來的德宗李適)在陜州(今河南陜縣)與諸道節度使會師,進攻史朝義,任岑參為掌書記。廣德元年(763年)正月入京,在御史臺供職。秋天任祠部員外郎。廣德二年(764年)改為考功員外郎,后又轉為虞部員外郎。

   永泰元年(765年),岑參出為嘉州(今四川樂山)刺史。是年50歲,因蜀中軍閥內亂未能到任,至梁州(今陜西漢中市)而還。次年,即大歷元年(766年)二月,“副元帥杜公鴻漸表公職方郎中兼侍御史,列于幕府”(《岑嘉州詩集序》)。入蜀途中,詩人寫下了《早上五盤嶺》、《入劍門作寄杜楊二郎中》等詩,反映了對消滅軍閥割據的積極態度和渴望國家統一、百姓安居樂業的良好愿望。大歷二年四月赴嘉州刺史任,七月秩滿還都。岑參本來打算取道長江,順流東歸。但因楊子林等地方軍閥混戰,散卒、盜賊交相為患而未能成行。岑參有《阻戎瀘間群賊》記載了此事:“南州林莽深,亡命聚其間。殺人無昏曉,尸積填江灣……三江行人絕,萬里無征船……罷宦自南蜀,假道來茲川。瞻望陽臺云,惆悵不敢前……何當遇長房,縮地到京關……”于是滯留在瀘口(今四川瀘州)。不久,又改計由劍閣歸京,途經成都,寓居客舍,不幸染病,遂于大歷四年(769年)歲末或五年初卒于成都客舍。

   《西蜀旅舍春嘆寄朝中故人呈狄評事》:

  春與人相乖,柳青頭轉白。生平未得意,覽鏡心自惜。四海猶未安,一身無所適。自從兵戈動,遂覺天地窄。功業悲后時,光陰嘆虛擲。卻為文章累,幸有開濟策。何負當途人,心無矜窘厄。回瞻后來者,皆欲肆韊轢。起草思南宮,寄言憶西掖。時危任舒卷,身退知損益。窮巷草轉深,閉門日將夕。橋西暮雨黑,籬外春江碧。昨者初識君,相看俱是客。聲華同道術,世業通往昔。早須歸天階,不能安孔席。吾先稅歸鞅,歸國如咫尺。

   《客舍悲秋有懷兩省舊游呈幕中諸公》:

  三度為郎便白頭,一從出守五經秋。莫言圣主常不用,其那蒼生應未休。人間歲月如流水,客舍秋風今又起。不知心事向誰論,江上鳴蟬空滿耳。

   岑參的這兩首詩都是他逝世前不久在成都客舍所作。詩中,時難不已、懷才不遇的感嘆,時光易逝、壯志難酬的遺憾,一一畢現,當然其中也不乏對人民、對社稷的關懷,我們可以把它們看作是岑參對自己后半生的評價和總結。

  四、 岑參的其他詩歌

   岑參詩歌創作的題材除了表現邊塞生活和描寫自然景物之外,還有一些普通生活場景和人物的描寫與記述。這些不是岑詩的主要方面,卻表現出了詩人全方位的生活情趣,如下面兩首:

    客從長安來,驅馬邯鄲道。傷心叢臺下,一旦生蔓草。客舍門臨漳水邊,垂楊下系釣魚船。邯鄲女兒夜沽酒,對客挑燈夸數錢。酩酊醉時月正午,一曲狂歌壚上眠。

  《邯鄲客舍歌》

   黎陽城南雪正飛,黎陽渡頭人未歸。河邊酒家堪寄宿,主人小女能縫衣。故人高臥黎陽縣,一別三年不相見。邑中雨雪偏著時,隔河東郡人遙羨。邯鄲唯見古時丘,漳河還如歸時流。城上望鄉應不見,朝來好是懶上樓。

  《臨河客舍呈狄明府兄留題縣南樓》

   這兩首詩里各自寫了“主人小女能縫衣”和酒家女兒“對客挑燈夸數錢”的生活場景,就這兩首詩的題材和主旨來講,這樣的場景不見得非寫不可,即使將其從詩中抽去,也無損于詩歌的思想。但如果真地抽掉了,詩歌的情味就會大減——正是這看似與主題無關的生活描寫,表現了詩人在追逐功名和率情放縱的同時,還饒有興致地在品味日常生活,其中還不無幾分幽默,有時他還把這種幽默直接寫出來,如《戲問花門酒家翁》:

   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壺百甕花門口。道旁榆莢仍似錢,摘來沽酒君肯否? 

  詩人開頭用白描手法從花門樓前的酒店著筆,如實寫出老翁待客情景,這堪稱是千里河西的一幅生動的風俗畫。后兩句,詩人不是索然無味地實寫付錢沽酒的過程,而是在偶見春色的瞬間,立即從榆莢形似錢幣的外在特征上抓住了動人的詩意,用輕松詼諧的話語與那位當壚賣酒的老翁開了一個善意的、溫和的玩笑。

   岑參詩中送別、唱和、頌人的作品不少,一般都是和男性來往,但也有贊美美人的詩,特別是對貴婦的描寫刻畫,在盛唐詩壇的名家中,獨岑參一人。這是選錄《冀國夫人歌》7首中的3首以饗讀者。

  錦帽紅纓紫薄寒,織成團襜鈿裝鞍。翩翩出向城南獵,幾許都人夾道看。(其三)

  甲士千群若陣云,一身能出定三軍。仍將玉指調金鏃,江北已東誰不聞。(其六)

  碎葉氍毹金獨盤,繁弦急管夜將闌。自憐丞相歌鐘貴,卻笑陽臺云雨寒。(其七)

   幾首詩著重描寫冀國夫人的色質和英姿,風調絕倫,才貌雙全,文武雙絕。尤其是第6首寫出了她女中丈夫的風采;第7首寫出了她身居富貴的歡愉和滿足:“自憐丞相歌鐘貴,卻笑陽臺云雨塞”,人間幸福,彌足珍貴,相形之下,高唐神女未免單調乏味,不值得羨慕——贊美人生幸福,艷羨豪華富貴,這也是岑參的趣味所在,前文已經提及。

   另外,在詩歌的體裁方面,岑參擅長的是七言歌行和七言絕句。前者佳作多在邊塞詩中,而七絕則所在多有。這些既非邊塞詩,亦非純粹的寫景詩,而是屬于傳統題材,但寫來也俊逸新奇,獨到偏至,有很高的審美價值。這里試舉兩首: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歸時花。

  《山房春事》其二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春夢》

   前者為吊古之作。開頭兩句寫昨日繁盛已過,今日頹敗不堪的梁園景色。后兩句卻別開生面,在畫面的主體位置,添上了幾筆艷麗的春色:以樂景寫哀情,相輔相成,梁園顯得更加蕭條,詩的吊古之情愈見濃重,反襯手法運用得非常巧妙。沈德潛《唐詩別裁》贊美此詩說:“后人襲用者多,然嘉州實為絕調。”說明此詩在技巧上的老到圓熟,為后人所共認。

  岑參一生中創作了大量的優秀詩篇,為中華民族的文化寶庫增添了璀璨的光彩,無論時人或后學都給予其極高的評價。杜甫推崇岑參是俊逸、雄健的鮑照,是清新、秀麗的謝眺;杜確認為:“南陽岑公,聲稱尤著……屬詞尚清,用意尚切,其有所得,多入佳境,迥拔孤秀,出于長情。每一篇絕筆,則人人傳寫。雖閭里士庶,戎夷蠻貊,莫不諷誦吟習焉。時議擬公于吳均、何遜,亦可謂精當矣”(《岑嘉州詩集序》。);陸游尤愛其詩,“予自少時,絕好岑嘉州詩。住在山中,每醉歸,倚胡床睡,輒令兒曹誦之,至酒醒,或睡熟,乃已”(《跋岑嘉州詩集》。)。直到他至嘉州攝職,不僅搜集岑詩成集,而且把岑參像畫于齋壁。胡應麟在《詩藪》中說:“古詩自有音節,陸謝體極俳偶,然音節與唐律不同。唐李、杜外,惟嘉州最合……嘉州清新奇異,大是俊才。質力造詣,皆出高(適)上……岑英發之中,唐體大著。”至于明代的邊貢對岑參更是推崇備至,其《刻岑詩成題其后》云:“夫俊也,逸也,奇也,悲也,壯也五者,李、杜弗能兼也,而岑詩近焉。”類似的評價這里不勝枚舉。但僅此亦可足見岑詩的影響及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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