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好,中國第一土味恐怖秀
又一檔童年節目悄悄離開。
太低調了。
別人大結局,盛大而煽情,勾起無限不舍與回憶。
它呢——
沒官宣,沒預警,更沒有結案陳詞。
Sir和你們一樣,不甘心。
這個把我們從小“嚇”到大的節目,就這么跑了?
不能。

《走近科學》

Sir特意沒有用正式海報。
因為《走近科學》給我們的最初印象,就是一個主持人,一臺老式液晶電視。
樸實無華,就連結局也一樣。
2019年9月30日。
《走近科學》播出了一期《治理水花生》。
最后一句話是:
“一年過去了,原來飽受水花生侵害的實驗田中,已經被大量的本地優勢植物所替代。而橘園,也即將迎來豐收季……”

△ 《走近科學》最后一個鏡頭

與“豐收季”形成反差的是。
這,就是《走近科學》的大結局了。
消息從一個微博曝出,@國家動物博物館員工,最早參與節目錄制的成員之一,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張勁碩。
雖沒有經過官方認證,但是9月30日后,的確沒有再出現下一期。
如同所有離我們而去的央視節目,《走近科學》的告別沒有儀式感。它只是認認真真播完最后一期,然后消失不見。
也好。
儀式感,本就該屬于我們。
這個從1998年就進入央視黃金檔的節目,一直備受爭議。
有人說,它是童年陰影;
有人說,它是成人啟蒙;
也有人說,是它讓自己打開了充滿獵奇與禁忌的新世界……
好像節目結束了,我們依然搞不懂它。
別急。
下定義之前,今天先跟Sir回望一遍《走近科學》。
21年的播出史,前無古人。

《走近科學》,在2005-2007年期間,走上了中國電視界的獵奇頂峰。
每期似乎都要揭破一個驚天大秘密。
就看每集起的名字,絕對是標題黨的先驅——
06.11.14.走近科學_金湖水怪之謎(上)
06.11.15.走近科學_金湖水怪之謎(下)
06.11.16.走近科學_解密夜視人
06.11.17.走近科學_壁畫中的密碼
06.11.18.走近科學_神仙水長壽湯
06.11.19.走近科學_神秘的九缸十八鍋
06.11.20.走近科學_透明男孩
06.11.21.走近科學_“蛆”除傷痛
06.11.22.走近科學_肚子會說話嗎?(上)
06.11.23.走近科學_肚子會說話嗎?(下)
06.11.24.走近科學_麥稈淘金
06.11.26.走近科學_瀝青驚魂
節目沒開始,懸念已就位,期期都瞄準你對未知的恐懼。
有時候,一件懸案,還分好幾天播送,搞得你天天守在電視機前,心里賊癢。
極端時,《走近科學》直擊靈異。
發怒的鬼火、半夜鬼拉燈、鬼樓怪聲、千年古剎的半夜腳步聲……
不僅是選題。
它的手法,也極盡恐怖片,怎么刺激怎么來。
你一定記得——《行走的尸體》。
關于湘西趕尸匠。
光看開場就心驚肉跳。
節目組帶我們回到了1950年,重述兩個解放軍追蹤一個趕尸隊伍的事件。
第一個鏡頭,一行人趕路的影像。
陰沉、濃煙、行色匆匆,個個戴著斗笠,看不見臉。
當你以為,恐怖氣氛會慢慢烘托。
呵呵。
走著走著——
煙,越來越濃。背景音樂,越來越低沉。
會有什么東西?
當你看得入神……
畫面右側,突然闖進一個更黑的身影。
P.s.前方連串高能預警。
Sir重看時被這一幕驚到了——
現在的電視節目,誰能用出這樣的鏡頭語言?
這些精巧的鏡頭設計,也讓當時觀眾紛紛裹起棉被。
《走近科學》是拍恐怖片的老手。
你看這期,處處是大遠景。
但又都有講究——
如果是一棵樹,通常瘦削干枯,傳遞死亡的氣息;
如果是一間房,一定黑不溜秋,俯視顯得極其陰森;
如果有水,必有倒影,必有煙氣,靈異縹緲……
這一切,使鏡頭里的人愈加渺小,無論如何走不出這神秘的氛圍。

借著色調、鏡頭及鬼魅的調度,節目成功傳遞出未知世界神秘莫測的意境。
再從中講述“趕尸人”的故事,驚悚效果事半功倍。
故事里,正派的調查行動,也十分詭異。
隔著破紙,暗暗窺視,絲毫不光明正大。
對人的盤問,也是從黑暗里突然顯現,如同鬼魅。
仔細看上面的動圖。
他們手里拿著槍,一現身就對準熟睡的陌生人,懟著他的腦袋……
為什么以恐怖面貌示人,因為他們也身處恐怖之中。
這是1950年的湘西,剛剛解放,各種黑暗勢力都在渾水摸魚。即使是兩名解放軍在外探案,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發現沒。
《走近科學》在獵奇這件事上,是認真的。
它的氛圍營造,比我們想象中高明;
它的選題設計,結合了時代、政治、環境等各種元素。
童年陰影,名不虛傳。

△ 揭秘時也不安分,常常插一幀骷髏來嚇人


“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然而,事情,并非這樣簡單……”
“XXXX為何屢遭黑手?XXX為何頻頻失竊?XXXX,究竟是何人所為?XXXX,究竟是人是鬼?XXX的背后又隱藏著什么?”
除了標題黨,《走近科學》還盛產爛大街的“金句”。
妖魔鬼怪,皇帝神仙,農村奇聞。
太俗了。
跟科學根本不沾邊嘛。
一檔央視科普節目,為什么走上一條不歸路?
這要從一位初入職場的央視員工說起。
《走近科學》開播于1998年,一開始是專注科學的“正經節目”。
甚至一期節目,同時請來6個諾貝爾科學獎獲得者,共同探討未來科學發展。

△ 《走近科學》前主持人張騰岳

高大上吧?純科學吧?
收視率奇慘。
這樣的思路一直持續到2003年,節目幾近被淘汰,因為當時沒人喜歡看絮絮叨叨的科學道理。
轉型,是唯一出路。
2004年,一位名叫張國飛的央視員工,競聘成為了《走近科學》的制片人。
他帶來了全新的觀點:
我們做的是電視節目,不是科學研究。
電視的功能是消遣、娛樂及傳播信息,對于教育的功能,它遠不如學校來得直接,因此,說教的形式是不可行的。
首先,狠抓節目的故事性
他曾經對一位記者介紹過自己對故事的崇拜——
說起了魔術大師大衛·科波菲爾。
他認為,大衛的魔術之所以世界聞名,不光是因為技藝高超,而且因為,科波菲爾講故事的能力一流。
有一次,表演空中飛人前,大衛·科波菲爾說了一句開場白:
“我小時候有個夢想,就是在天上飛。”
觀眾一下子被勾起共鳴:對啊,我小時候也想。

△ 大衛·科波菲爾

敘事,就是張國飛認定的法寶。
果然,在他改版之后,《走近科學》從幾乎被淘汰的慘淡節目,一躍而成了收視王者。
不僅在播出時間,引起萬家燈火齊聚電視機前的討論。
后來,網絡上還形成了特有的“走近科學文化”。
比如調侃的“走近科學體”。
簡單教程:“打呼嚕”不叫“打呼嚕”,叫“深夜里的恐怖怪音”;“神經病”不叫“神經病”,叫“靈魂出竅”或“僵尸附體”。全文需大量使用“然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事情遠非這樣簡單……”這樣的語句。
還有網絡小說借鑒《走近科學》,把欄目作為故事背景,編起了自己的“同人故事”……
有多吸引?
Sir舉個例子。
《古寺怪音》。
當年播出后,新浪科技新聞排行榜第一。
敘事、懸念、鉤子,步步為營,喂你下套。
開場,就讓你代入到一個故事主角:龍興講寺,一名做了17年的保安想辭職了。
因為他已經幾次在半夜兩點左右,聽見寺里有腳步聲。
這里,節目結合了閃回手法,以情境還原的形式為你引入他的恐懼。

△ 鏡頭也用了第一人稱

借著情境,節目介紹了龍興講寺的內外地理,塑造出它的龐大和僻靜,砌好了恐懼的背景。
接著,不浪費一秒。
第二位,第三位當事人立刻出場。
再敘述一遍“腳步聲”的遭遇,增加了它的可信度。
注意這里的敘述:
他們把這個情況向館長夏湘軍作了匯報,可沒想到夏館長也跟他們說起了自己的一次經歷……
層層遞進——
我聽到過。
誒,你也聽到過?
我們去跟領導說吧。啊?竟然連領導也聽到過!
這時候你還想逃出故事,沒門了。
下一步,節目才介紹故事的真正主角——
古寺里陳列的一具古尸。
邀請了館長敘述男尸的狀態:“我們把內棺一打開啊,那個男尸,就像真人睡著了一樣。他的皮膚,顏色也是黃的;他身上的彈性跟真人一樣;而四肢、手指頭,還能夠微微地擺動。”
誰也沒說這腳步聲與古尸之間,有什么關聯。
但你此刻早已縮在沙發里緊攥著遙控器自動腦補了。
討厭吧。
討厭之余,厲害吧。
你或許從來沒有意識到節目劇本的精妙。
從小小的人物心理起步,然后介紹故事背景,接著引入多方閃回,最后放出一記恐怖大招……
有節奏,有順序,有起伏,有爆點。
從此,《走近科學》就像小人書,地攤文學般,靠著跌宕起伏的故事,狠狠抓住了老百姓們的眼球,在俗世站穩了腳跟。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好景不長。
觀眾,開始差評。媒體,開始不滿。
2006年,被《人民網》刊文點名批評。

用詞完全不留情面——

一個國家級的電視臺,把本來是公益性的科學欄目制作成獵奇的節目,是一件很令人沒臉的事情。像一個小報或者地方的小電視臺一樣,完全以收視率為歸依,斤斤計較,一點氣度都沒有,還不斷為吸引了觀眾的眼球而沾沾自喜。這樣的節目竟然有勇氣自稱“中國電視科普的一面旗幟”嗎?面對這樣惡劣的電視生態,我們何時才能看到自己制作的“好看的科普節目”呢?

《走近科學》在編故事的路上越走越遠,也離“科學”,越來越遠。
科普,變成了陪襯故事的雞肋。
比如《行走的尸體》這期,最后的解釋,不是科學,而是民俗。
趕尸匠會將死者的手、足、頭,卸下來,用稻草扎個很精致的稻草人,或者用當地的棕樹皮把他裹上,就地處理,然后背在自己身上,整個兒用衣服套起來。
《古寺怪音》這期也請了木材學家和心理學家來解答:
腳步聲只是因為年久的木頭在潮濕和干燥的天氣之間發生的膨脹變化,引起的聲音……很多人都聽到了,只是因為潛意識的暗示。
但解釋太過潦草,很難使人信服。
這也是節目當時最受人詬病的問題——
它太過于專注驚悚、懸念的營造,卻對懸念的答案草草揭曉。
結果呢。
《走近科學》淪為沙雕怪談。
“山村鬼屋”
多年無人居住的屋子總是發出亮光,人一靠近就會消失。后來發現,原來是玻璃上的反射光……
“半夜鬼拉燈”
新房里的燈總是會莫名其妙地亮起來,而且常在半夜,搞得人心惶惶。調查結果:燈開關壞了……
“鬼火”
普通民房短短5天內接連大大小小著火80余次,都說是遇上了鬼火,又是派人鎮守,又是做實驗的。真相:這家小女兒人為縱火。
“夜半鬼聲”
村子半夜總是發出莫名其妙的鬼叫聲,人人失眠,傳起了野獸的秘聞。
你猜是什么野獸?
答:一個打呼嚕很大聲的胖子……


即便如此,張國飛依然不認輸,直接反駁:
至于故弄玄虛的問題,我覺得首先是吸引人,對我們做電視節目來說,我希望第一,它能吸引人;第二,它能啟發人;第三,能感染人。這是最理想的,但是前提無論是啟發人還是感染人都以來一個前提就是吸引人,如果不吸引人的話,你就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也沒人要聽。
甚至,他堅持踐行著自創的“選題權重”。
判斷一個題材值不值得拍,他們曾有一套量化的標準。
總分是10,以4、3、2、1分別衡量要素:
4分,是“選題的顯著性”,看故事能不能吸引人;
3分,是“故事的曲折性”;
2分,是“視覺呈現的可能性及沖擊力”;
1分,是“能夠進行科學詮釋的權威性”。
你看。
“故事”被放在第一位,“科學”被放在最低。
離開節目的主持人張騰岳也依舊貫行著“接地氣”的方針,去年還跑上《吐槽大會》自黑。
當然,節目最終還是敵不過輿論的壓力。
2009年開始,節目回歸科普,收視率又漸漸落低。
直到如今,節目停播。
似乎驗證了制片人那句話:不吸引,就沒人要聽。
許多人說,《走近科學》的意義,在于它掃清了民間的愚昧與迷信。
的確。
但在Sir心中,它最大的意義在于——
把科學、技術、理智這些高高在上的理念,硬生拉進民間,拉入塵土里的勇氣。
宇宙飛船的動力原理,是科學。
生活中的小技巧,也是科學。
破除了冠冕堂皇的精英意識,它讓科學面前,眾生平等。
類似的節目,并不會消失。
點開時下年輕人聚集的b站,“趣味科普人文”板塊,擁有“科普”標簽的視頻,按播放量排序,得到如下前六位:
第一位的視頻,是未來億年的宇宙發展模擬;
第二位,是小學語文課本一共有多少假課文;
第三和第四位,都是對花粥抄襲事件的觀點傳播;
第五位,“為什么日本妹子的胸這么大”;第六位,5個一生一定要嘗試一次的泳池。
如果要按嚴格的“科普”標準來界定,這前六的視頻,只有第一位勉強算是。
而它們,都跟《走近科學》一樣,以接地氣的形式刺激著讀者對未知的好奇和恐懼。
這也是為什么Sir在文章開始時說:
它的播出史,也是你我的成長史。
——年輕時,我們會被新奇刺激,為數據狂熱;
成熟后,我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再去主動汲取知識,拓寬視野。
《走近科學》的結束,不是終點。
節目,引導我們走“近”科學。
但只有我們自己,能真正走“進”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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